序章-埃及

疲倦的士兵瑟縮在搖曳小房裡,聽着木頭勒緊的嘰嘰聲,隨海浪擺舞。

寂靜,鴉雀無聲。

人們圍着長桌,低頭凝視手中的甜薯糊,卻無人有胃口進食。

容納數十人的船艙安靜如圖書館,靜止如畫。

木門突然被推開,打碎冰封的時空---

一個充滿陽光氣息的金髮美男子走進這個霉爛的船艙。

他鄙視士兵一眼,扯高嗓門……

「第三排,第四排及第八排,半小時後於甲板集合。出行時收拾好所有隨軍用品,並打掃好自己的床位。」他說,然後冷酷地關門,任由這個時空腐朽下去。


士兵們對目而視,恐懼的黑水從瞳孔湧溢出,眨眼間淹沒小船艙。

收拾好隨軍用品,打掃床位---就是死刑的判詞。

每次出征,每張空床位代表一個未回來的士兵。

然而,士兵只有戰死一刻才獲得自由。

戰死者的床位會被同伴打掃乾淨,迎接下一個準備獲得自由的士兵。

打掃好床位才出發,寓意不用……也回不來了。

收到命令的士兵默默放下湯碗,回到床位開始收拾行裝。

誰是下一人?

其他士兵不敢作聲,更不敢跟‘自由人’有眼神接觸。


某士兵從床下拉出一隻陳舊小皮箱,把它當成嬰兒一樣捧在懷裡輕撫。

他嘆一口氣,然後把皮箱放在方桌上。

「這些…我用不著了,送你們吧。」士兵說,然後掀起皮箱。

裡面放着兩隻生鏽的陀錶,數本黃書,少量碎錢及數包附魔粉末。

面對珍貴的附魔粉竟然無人動手,為何?

遺物,誰敢取?

再者,誰知道自己可以留下來…活下來?

「取吧…這些是上等貨啊。」他篤見氣氛趺至冰點,主動把附魔粉放到桌上。

「你帶去吧,說不定……說不定……」別排的士兵嘗試說,但‘活下來’三隻字實在太虛偽,講不出聲。

「主排長,你有甚麼建議嗎?」士兵突然聚焦向船艙角落的老兵。

你以為他滿臉鬚根,雙眼獵鷹一樣老練,抽着煙沉思嗎?

非也,他跟其他士兵年紀相若,卻少了一條腿。

排長蹣蹣站起,露出繡有3個徽章的軍服,走向長桌。

3個徽章---活過3埸戰役,已有足夠資格當老兵了。

他打開附魔粉的皮袋一聞,挖了一點藍粉放進口中,濃眉皺皺。

「增加‘物理抗性’,中上貨色…帶去吧。 ‘出艇’後不用聽‘旅人’命令,只管‘移動’及‘低頭’。 因為上前線時,他們自身難保,沒空管你。 找一個小山洞或彈坑躲起來……也許,可以撐到明天。」只有主排長敢說他們有一線生機。

所有士兵瞬間變成乖巧的學生,聽教授講書。

主排長從該名士兵小皮箱內取出陀錶把玩,意外打開了鐵蓋。

陀錶內藏着一個捧着花籃的少女畫像。

「你忘記了。」主排長把陀錶遞回去。

「努力忘記中……」該名士兵拒絕這女孩再回到自己腦海中。

也許對沒有未來的人而言,回憶是痛苦的重擔。


不一會,被點選的士兵打掃好自己床位。

各人把遺物攤在桌上,然後孭起臃腫軍用背囊走向大門。

「小子,你的行裝太重,未上岸便會被打成蜂巢,死定。」老排長指着某名特別狼狽的士兵說。

士兵慌忙地從背包裡取出數個罐頭及小刀,一些不管用的輕便物。

「不行,仍然太重了。」老排長嚴肅說。

士兵再沉思一會,竟然伸手進軍服內,拔出僅有的一片防彈裝甲。

小船艙立即充滿竊竊私語。

「反正都差不多……」士兵苦笑道,把防彈裝甲放在桌面上。

「這些布包才沒有作為。」排長指着他疑綁在胸前的布包說。

士兵沉思半響,解開布包,掏出一雙小皮鞋及一套童裝校服。

「上次路過‘諾德鎮’時看到…蠻漂亮是吧?」士兵揚開校服,臉上終於換出幸福的笑容。

「你的兒子?他有上學嗎?」其他士兵甚少起來往事,氣氛突然熱鬧起來。

「怎可能,貴族學校費用那麼貴…只是他一直嚷着要校服,剛好這套二手校服不貴。」士兵黯然嘆氣,然後把校服塞回胸前。

「放下來吧,我們會想辦法幫你偷運回老家。」排長說。

「不用了……我知道從旅人眼皮下偷運貨品的危險。再者…我妻子警告…假如出門的話再不要回去。她肯定氣死我了。」他苦笑說。

其他士兵馬上起哄。

「傻的嗎!她肯定想死你了!」某名已婚大漢怒道。

當大伙兒議論要不要冒險為同伴偷運遺物時,士兵突發把校服放在桌上的遺物堆上。

「曾經,我幻想自己賺夠錢會回到家鄉老死。現在...這個幻想也太奢侈了。 這套校服就留給你們,誰活到最後就真的變成大富翁了,哈哈。」士兵乾笑兩聲,反襯出船艙的寂靜的恐怖。

其他士兵欲勸告,均被排長用眼神壓退。

「尊重他們的意願。」排長說。

士兵們跟即將出陣的戰友對望,僅僅五步闊的小道便區隔開現山生死的距離。

此時門邊的銅鈴鳴響起來,宣告出發。

「我們走了...再見。」第一人說,然後推門而出。

此時船艦角落傳出一陣悠揚悅耳的牧童笛聲。

一對眼,五對眼,數十對眼同時回望。

有一名年輕新兵為他們送上離別曲。

輕快連綿的音符如活潑的小女孩一樣拉着士兵的手起舞。

久違的喜悅感如春露一樣滋潤士兵的心靈,多人忍不住滴下漠然的眼淚。

突然,某名士兵跟着音調哼起來。

「這首曲你懂?!」湊樂的年輕人驚喜問。

「不懂...但很熟耳。」士兵回答。

「伊路,這首曲不是你作的嗎?為什麼他會知道?」另一人搭話。

「對...理應沒有人知道。」伊路苦笑說。

此時,無情的銅鈴再次響起。

短暫的溫馨終要結束。

要出發的士兵面面相覷,同時拔出防彈板放在桌上。

「我們活不了,也許下一波也活不了。但這批裝甲承傳下去,終有一天有人會活下去。」他們說。

「.................」無人回答。

誰敢承傳這份意志?

士兵魚貫穿過木門,離開兵房。

眨眼間,擠擁的船艙變得半空。

寂寞的海風從木隙竄進來,揚起唏噓的冷波。

「...........」此時伊路再次響起牧笛,讓海風把祝福送到甲板上。


甲板,陀手旁站着一名迎風而立的少女。

她個子不高,眼神卻比船上所有水手更凌厲,暴風雨也無法撼動的意志。

「那是甚麼音樂?我明明把‘背景音樂’關了。」少女皺眉問。

「士兵的玩意,要我解決嗎?」身邊的軍官問。

奧琳沉默不語,凝視遠方小島的長沙灘。

沙灘後便是一線樹叢,令人無法窺視島內景色。

「送他們過去吧。我們大約測試出‘盟軍’的火力點在哪了。」奧琳對笛聲不以為然,說。


戰艦突然鳴笛,十多艘畫着雙頭鷹旗的帝國登陸艇開向小島去。

「..............」登陸艇內士兵緊張的心情像快撐爆的氣球,幾乎休克。

此時放下校服的爸爸卻哼出伊路輕鬆的小調。

其他排兵聞聲而笑,心中豁然開朗。

末日的號角....響起了。